传播、媒介与民族主义的建构:从《想象的共同体》到“粉丝民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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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播、媒介与民族主义的建构:从《想象的共同体》到“粉丝民族主义”
一、 核心概念:民族主义与媒介
1. 民族主义的概念
- 定义:一种将民族视为“想象的共同体”的集体认同与情感。
- 常见表现形式:
- 爱国主义:带有正面情感色彩的“好的民族主义”。
- 沙文主义:带有负面情感色彩的“坏的民族主义”。
2. 媒介的关键作用
- 媒介(尤其是大众媒介)在民族主义的形成、扩散与情感动员中扮演着核心角色。
二、 理论基石:《想象的共同体》与安德森的观点
1. 作者与背景
- 作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英国学者,主攻东南亚研究。
- 核心议题:挑战当时关于民族主义起源的三种主流观点:
- 欧洲中心主义(忽略美洲的早期实践)。
- 传统马克思主义(仅视为经济活动产物)。
- 古典自由主义(仅视为个人权利的延伸)。
- 研究视角:从文化观念与情感的角度,探讨民族主义的文化起源。
2. 核心论点:民族是“想象的共同体”
- 定义:民族是一个想象的、有限的、拥有主权的共同体。
- 想象:成员之间大多互不相识,却通过共享的媒介内容(如文字、新闻、故事)在脑海中彼此联结。
- 共同体:成员之间被认为存在一种深刻的、平等的“同袍”之情。
- 媒介的技术条件:印刷资本主义
- 关键媒介:印刷术(报纸、小说、宣传册)。
- 作用机制:阅读相同语言印刷品的人们,会想象有无数同胞与自己同时阅读、共享情感与观念,从而超越面对面交往,形成扩大的共同体认同。
- 经济动力:资本主义推动印刷业成为产业,使得这种“想象”得以大规模扩散。
3. 媒介建构的“时间”与“空间”
- 从“弥赛亚时间”到“空洞、同质的时间”
- 弥赛亚时间:中世纪/宗教时间观,过去与现在交织,充满神圣因果。
- 媒介时间:报纸每日出版,将各类事件并置,建构了一种平均、连续、同质的“钟表时间”。阅读报纸成为一种现代日常仪式。
- 空间的象征性建构
- 媒介(如地图、人口普查、博物馆)不仅具有实用功能,更具有强大的象征功能。
- 例如:地图绘制国家疆界,将抽象的“国家”概念具体化,强化“我们”与“他们”的区隔。
4. 理论定位与局限
- 文化建构论:强调媒介与文化符号在民族情感建构中的核心作用,区别于强调经济(盖尔纳)或政治权力(霍布斯鲍姆)的解释。
- 主要批评/局限:
- 相对忽略政治、经济因素的深层影响。
- 对非西方(如中国)民族主义的解释力有限。例如:
- 中国明清印刷业发达却未催生西方式现代民族主义。
- 中国民族主义更偏向文化民族主义(文化认同),而非“一族一国”模式。
- 中国强大的口语传播传统(如评书、戏曲)同样能建构民族认同,不 solely 依赖“印刷资本主义”。
三、 当代演变:网络技术与“粉丝民族主义”
1. 从“第八出征”事件看新变化
- 案例:2016年,因台湾艺人周子瑜事件,百度贴吧“帝吧”网友组织大规模“远征”Facebook的集体行动。
- 新特征:
- 触发事件“平庸化”:从战争、领土等重大国际冲突,转向日常消费、文化娱乐中的小事(如广告争议、艺人言论)。
- 技术作为前提:
- 社交媒体与监控:人人成为“监控终端”,微小事件极易被捕捉、曝光、引爆。
- 网络作为场域:信息发酵、共识形成、行动组织均在网络空间完成。
- 情感表达的变化:
- 从近代民族主义(如五四运动)的沉重、屈辱、怨恨,转向反讽、戏谑、轻松甚至充满“爱”的表达。
- 原因:中国国力上升带来的自信;网络亚文化风格的渗透。
- 组织方式的革新:
- 无组织的组织:借鉴网络游戏、粉丝团的运作模式,通过微博、QQ群等工具自发分工协作(联络、制作素材、翻译等),没有传统科层结构。
2. “粉丝民族主义”的概念
- 定义:一种在组织方式、思维模式和情感表达上都具有显著粉丝文化特征的新型网络民族主义。
- 核心表现:
- 国家形象的“爱豆化”:国家不再是崇高的父辈形象,而是需要“守护”、“打call”的平等化“偶像”(如“爱豆阿中”)。
- 表达方式的粉丝化:使用表情包、漫画(如《那年那兔那些事儿》)、温柔化语言(受女性粉丝文化影响),消解了传统民族主义的严肃性。
- 参与主体的年轻化:以“小粉红”为代表的青少年成为重要参与者。
3. 成因与背景
- 技术赋能:社交媒体赋予普通人强大的政治效能感和行动力。
- 全球化悖论:全球流动(如留学生)反而可能强化国家认同(“弯曲的木头”理论)。
- 亚文化叛逆:青少年亚文化的特质融入政治表达。
- 公民运动背景:兴起于2010-2014年中国网络公民运动活跃期,是公民文化的一部分。
4. 现状与未来
- 式微趋势:随着中国网络空间治理加强(如“清朗·‘饭圈’乱象整治”行动),类似“帝吧出征”的频次和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 开放问题:“粉丝民族主义”是特定时期的短期现象,还是全球草根政治运动的一部分?其未来走向仍需观察。
总结
本讲以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为理论起点,揭示了媒介技术(从印刷术到互联网)在建构民族认同中的核心作用。安德森强调,民族是经由共享的媒介内容和文化符号而被“想象”出来的情感共同体。进入网络时代,民族主义的表现形式发生了显著变化:触发事件日常化、组织方式网络化、情感表达粉丝化,从而衍生出“粉丝民族主义”这一新形态。这体现了媒介形态变迁如何深刻重塑社会运动与集体认同的表达逻辑。尽管当前环境变化使其活动受限,但媒介技术与民族主义情感之间的动态关系,仍将是理解当代社会政治文化的重要维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