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政治经济学:理解数字时代的平台、劳动与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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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播政治经济学:理解数字时代的平台、劳动与权力
一、 引言:从政治经济学视角看数字平台
- 核心问题: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等作为商业机构,其免费内容如何盈利?平台真正的“产品”是什么?如何吸引用户并获取利益?
- 理论工具:引入传播政治经济学视角,分析传播过程中的社会关系与权力关系,特别是资源的生产、分配与消费。
- 核心文本:文森特·莫斯可(Vincent Mosco)的《传播政治经济学》(2009年修订第二版)。
二、 什么是政治经济学?
莫斯可将政治经济学定义为:关于社会关系(尤其是权力关系)的学科,这些关系相互构成了资源的生产、分配与消费。
政治经济学的四个特征
- 优先理解社会变革与历史:反对抽象研究,主张结合具体历史语境(如中国的现代化、数字化转型)来理解经济与传播现象。
- 追求整体性解释:将经济、政治、文化视为一个整体,社会问题相互关联,不能孤立看待。
- 重视道德哲学:认识到经济政策和问题解决方案必然涉及价值判断与利益分配,难以做到真正的“价值中立”。
- 重视实践:知识不仅源于观察,还需通过实践检验,并应体现在行动中(如学者参与社会运动以改变传播体制)。
传播政治经济学的定义
作为政治经济学的分支,传播政治经济学主要研究传播过程中的社会关系与权力关系,包括传播资源的生产、分配和消费。
三、 传播政治经济学的三大研究取向(莫斯可的核心贡献)
1. 商品化
- 定义:将使用价值转换为交换价值的过程。
- 核心问题:数字平台将什么“商品化”了?
- 传播与商品化的密切关系:
- 传播过程和技术促进整体经济的商品化(如营销、广告、在线课程付费)。
- 社会整体的商业化也渗透到传播领域,使公共服务变为商品(如学术文献付费、视频会员服务)。
商品化的主要类型(按对象划分)
- 内容的商品化:将本应免费或低成本的内容变为付费或更高价的商品。
- 例子:视频网站会员、游戏皮肤/装备售卖、付费提前观看。
- 受众的商品化(达拉斯·斯麦兹提出):媒介公司生产的真正商品是受众的注意力。通过免费内容吸引受众,再将其“卖给”广告商。
- 劳动的商品化:将劳动过程分解,不同技能层级的任务由不同群体完成,形成权利与收益的差异。
- 例子:数字平台的零工经济(外卖员 vs. 程序员)、网络直播生态(主播、MCN机构、观众等不同层级的劳动)。
商品化的两种转换形式
- 内在的商品化:一种商品在创造另一种商品的过程中直接产生。
- 例子:电视生产“受众”(商品1),进而产生“收视率数据”(商品2),数据可再次被售卖。
- 外在的商品化:将商品化过程扩展到原本与市场无关的公共机构或资源。
- 例子:社交媒体将用户隐私设置(如微博“半年可见”)变为付费会员服务;商场通过风格化装修获取文化溢价。
2. 空间化
- 定义:克服社会生活中空间和时间限制的过程。马克思称之为“用时间消灭空间”。
- 核心问题:资本如何通过重组空间来实现扩张与利益最大化?
空间化研究的三个核心问题
- 传播产业的集中(垄断)问题:
- 形式:媒介产业内部及与非媒介产业(如制造业)的兼并整合。
- 方向:
- 向前整合:向播出平台、终端产业扩展(如漫画公司收购影视制作公司)。
- 向后整合:向上游内容生产环节扩展(如平台购买IP、投资影视制作)。
- 关键:所有权的集中与控制(可能通过投资、董事会关联、企业联盟等隐蔽形式)。
- 空间的聚合问题:
- 企业为优化生产与分配,进行空间重新布局,导致产业在特定区域高度集中(如互联网公司聚集于北上广深特定区域)。
- 这种聚合加剧了空间不平等(如房价、发展机会、通勤成本差异)。
- 国家扮演的角色问题:
- 国家在空间规制中的作用,涉及商业化、自由化、私有化、国际化等政策。
- 空间化的悖论:全球化本是资本空间聚集的表现,但形成的却是分割的、排他的、中心化的、等级式的权力网络,世界并非“平的”。近年出现的民族主义、疫情等,反而在推动“逆全球化”。
3. 结构化
- 理论来源: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的结构化理论,用以调和社会学中“结构”(外在条件约束)与“能动性”(个人自由意志)的矛盾。
- 核心观点:结构并非完全外在强加,它需要通过个人的能动实践才能形成和发挥作用;同时,个人也在实践中重塑结构。
- 在传播研究中的应用:
- 用于解释传播中的阶级、性别、种族不平等问题。这些不平等是人为建构的,并通过日常传播实践(如媒体内容偏见、招聘歧视)体现和再生产。
- 强调被压迫群体同样能利用媒介技术进行反抗,通过传播实现社会变革。
四、 数字时代的新发展:平台、产销合一与数据
- 背景:当前媒介环境已发生巨变,出现了新的劳动与商品化形式。
- 核心概念:产销合一:
- 定义:内容的生产者与消费者是同一群人(Prosumer)。
- 表现:在微博、B站等自媒体平台,用户同时承担生产与消费的双重劳动。
- 平台的运作与剥削:
- 平台通过制定规则和惩戒机制(推荐、屏蔽、封号)维持运行,无需生产内容。
- 使用者受到双重剥削:作为生产者无偿创作内容;作为消费者无偿贡献注意力与数据。
- 驱动机制:平台通过“分享生活”、“表达自我”、“建立连接”、“成为成功UP主”等意识形态话语,激励用户主动参与,将业余时间转化为商品。
- “玩工”:游戏玩家在娱乐的同时,其游戏行为(创造内容、测试、形成社区)也成为了无偿的数字劳动,支撑游戏生态并创造利润。
- 数据的商品化:
- 数据成为核心商品:用户在平台的一切活动(社交、消费、出行等)产生海量数据,平台无偿占有并将其商品化。
- 数据的价值:能推测个人生活方式、消费偏好乃至政治倾向,具有极高商业与政治价值。聚合后的大数据可预测社会趋势。
- 风险:侵犯个人隐私,威胁国家安全(案例如“滴滴”),将公共空间转化为平台的私人盈利空间,对社会民主构成隐患。
总结
本节课以文森特·莫斯可的《传播政治经济学》为框架,系统介绍了传播政治经济学的思维方式和核心研究路径:
- 商品化揭示了平台如何将内容、受众注意力和用户劳动转化为可交换的商品。
- 空间化分析了资本如何通过产业集中和空间重组来克服地理限制,并加剧不平等。
- 结构化理论帮助我们理解传播中的不平等既是结构性权力的结果,也通过每个人的日常实践得以维持和挑战。
在数字平台时代,产销合一和数据商品化成为新的核心特征。用户的双重劳动与数据被无偿占有,平台权力急剧扩张,对个人隐私、社会公平和公共领域构成了新的挑战。传播政治经济学为我们批判性地审视日常数字生活、洞察其背后的权力关系提供了有力的理论工具。
